覃惟怕與人起沖突,只能笑笑化解,碰見實在不講理的再?說:“對不起,弄壞了要?照價賠償哦?!比缓?默默把標簽牌動了動,正對客人眼皮子下面。
客人看見,靜了幾秒不說話,將孩子扯走?,嘟噥道:“這?么容易壞的東西敢賣這?個價?搶錢嗎?”
覃惟知道提醒客人這?種事情給人造成的觀感很?不好,但如果造成損壞,麻煩更大?。
有客人隨意坐在沙發上?,問道:“這?什?么材質?”
“您好,仿駱馬毛的。”
“仿馬毛的又不是真的,不值錢?!?/p>
“這?件產品在設計之處就考慮了環保的因素,您可以關注一下設計——”
“走?了走?了?!敝心昴腥藳]有心?情聽她說下去,本就沒興趣。他只是路過,外面在下雨,褲子上?的泥水都弄到沙發上?了。
覃惟用?干布擦了下,擦不掉。二十多萬的東西,真損壞了她可賠不起,立即聯系了售后?服務部的同事,還被懟了一頓:“國內就一張這?款沙發你?讓客人隨便?坐?搞不好要?拉回工廠的,產生的費用?你?來承擔嗎?”
覃惟啞口無言,心?中很?是委屈。
每天各種各樣的問題都在不斷上?演。
五月下旬,覃惟終于耐不住性子跟林曉蓓提自己的想?法。她需要?一個人過來跟自己輪班,她還需要?回去正常上?班,做業績。
林曉蓓拒絕了她:“vivi,不要?太浮躁了,把眼下的事情做好?!?/p>
“可是,這?不是我?一個人的工作?!?/p>
“店里都是資深銷售,只有你?的資歷淺,你?希望我?派誰去頂替你?呢?你?指出?來?!绷謺暂砗?狡猾,她把責任轉移到覃惟的身上??!拔?把你?換回來,你?能創造和資深銷售一樣的價值嗎?”
她不能,她誰也?比不了。
覃惟清楚,但凡說出?一個人來就是得罪人,對方都會恨死自己。這?種苦差事沒人愿意干。
覃惟掛了電話愣怔了好一會兒,心?里很?難受。
這?種難受是一點點加劇的,最后?變得焦灼痛苦。
她再?次遭受到了職場的冷遇。
實際上?stella不覺周玨的決策能擴大?生意規模,她在這?個行業近二十年,清楚奢侈品最終依賴的是零售。
零售依賴的是什?么?地段,地段,還是地段!
這?屬于上?層決策上?的分歧,浪費的是底層的人力。
林曉蓓讀懂了stella的意思,所以安排一個新人過去敷衍了事。她正好不喜歡覃惟,因為她是tina招進來的,是她的人,跟自己始終不是一條心?。
*
覃惟這?天又遭到客人奚落,本只是想?消化一下情緒,可是走?到樓梯間還是沒忍住哭了出?來。
她出?來一個多月了。
她太著急了。
四月份只做了一半的業績,五月份直接掛天窗,這?對一個銷售來說非??植?。同事們不斷的業績喜報,只有她掛零。
q1她的業績就墊底,q2過去一半了她還是墊底,今年還有多少時間呢?也?許過不了多久她就會被辭退。
覃惟不是一個急于求成的人,過去的二十多年她都是個慢性子,總覺得反正路就在前面,目標就擺在那,有條不紊地走?過去就好了。
有什?么好急的呢?
可是tina把她拉進競賽跑道,拿鞭子甩著她往前沖,已經習慣了快節奏的人,忽然被卸掉一條腿無法行走?。
覃惟的胸口微微冒出?些悲傷的情緒,她喘不過來氣,一切都是自己的差勁造成的。
她認為,如果不是春節檔的懈怠,她就不會被打發到這?里來。
哭完她擦掉眼淚,臉頰下的皮膚因為眼淚過敏,紅了一塊,顯得她十分狼狽,又只好用?粉底把紅腫遮好再?放心?出?去。
還是得笑臉相迎所有人,萬一被投訴,她又要?挨罵了。
*
周玨上?午去看新一季的廣告片拍攝,明星本人表現不佳,時間反反復復被浪費,還要?請假。
他很?不爽,但是下午還是開車去了一趟通州這?邊。
沒看到人。
展品亂糟糟的,陳列弄亂了也?沒有及時歸位。他站在那皺了皺眉毛,看見覃惟從后?面過來,似乎企圖用?紙巾擦掉布料上?的水痕。
“你?在做什?么?”他的面容死氣沉沉。
覃惟戰戰兢兢,小聲解釋:“我?想?擦一下。”
周玨不知道這?么重要?的傳播窗口,為什?么要?用?一個新人獨自在這?,“wendy沒有把你?培訓好就放出?來了嗎?”
放出?來了……
覃惟體會到他尖刻。他高高在上?,傲慢無禮,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,真的很?傷人自尊。
她艱難重建的心?理轟然倒塌,忽然破罐子破摔,剛剛被林曉蓓pua,又他被諷刺,她再?也?忍受不了了,說:“如果您看不上?我?,那不如,我?也?不要?在這?里浪費時間了?!?/p>
是她長這?么大?最膽大?包天的話了。
周玨瞧瞧她這?張不知所畏的臉,并不為她的反骨所激怒,他永遠冷靜自持,冷笑道:“浪費時間?”
“你?以為,你?的時間有多少價值?”周玨問她。
第22章
她的時間的確一文不值, 她出賣的就是廉價勞動力。
覃惟咬著嘴唇死死撐住,告訴自己千萬不要?哭,不能為這種事情哭, 路是?自己選的。
她回到家看到燈開?著,葉曉航來了, 還買了炸雞和可樂擺在茶幾上,等待她。覃惟從地鐵站跑到家里這一路淋了雨, 衣服黏在?身體上,冷嗖嗖的。
她的眼淚跟穿了線的珠子?似的往下掉。那句話說得?沒錯, 只有回到自己親近的人面?前,才會變成小孩。
葉曉航拿毛巾給她擦頭發,“怎么了?”
“我的工作?可能保不住了?!瘪┡吭?葉曉航的肩膀上嚎啕大哭起來。
葉曉航揉揉她的頭, “工作?的事情我不了解, 也沒有辦法?給你什么建議,但是?我一直在?這里,吃的喝的都給你準備好,洗澡水也給你放好,你想說隨時找我聊?!?/p>
其實在?enzo說她的時間并不值錢時, 她分明?覺得?可以忍受。但他卻從根本上否認了她這個人。
周玨看著臉色憋紅的覃惟,心安理得?地展示上位者?的目空一切與傲慢, “你的確是?在?浪費時間,因為沒有創造任何價值。知道為什么wendy不讓別人來,偏偏打發你嗎?”
覃惟看著他的眼睛,嚇得?收回去所有勇氣?, 無知地點點頭, 又搖搖頭。
“專業能力、業績、基礎運營,哪一樣你都比不上別人, 在?你的直屬領導眼里,你毫無用處,還不會賣乖討巧。你拉不下尊嚴應對刁難和批評,服務行?業最?基本的忍耐力你也不具備?!?/p>
“不用不服氣?,你應該審視自己,到底適不適合這份工作??!彼o了她最?致命的一擊。
覃惟從來沒有被人這樣批評過,她不知道話語可以尖銳到猶如匕首,正中心臟。
*
覃惟洗完澡出來,葉曉航把炸雞換成了一碗大骨湯面?。
雖然她沒有覃惟的廚藝好,但是?這種高湯隨便煮一煮就很美味了,“我沒有給你加香菜和蔥,黑胡椒你自己倒?!?/p>
剛淋了雨,應該吃點熱乎乎的東西來暖胃。
覃惟擦著頭發坐下來,卸掉了妝,兩邊顴骨各有一塊紅紅的風團,眼淚過敏又嚴重了,因為剛剛在?浴室里她沒忍住,和著熱水再次哭了。
葉曉航嘆了口?氣?,起身去幫她拿藥膏,心想怪不得?覃惟媽媽喊她寶寶,因為她有的時候在?精神上真的很弱小,像一個小朋友。
當然,葉曉航認為這是?成長幸福的體現,她自己也很喜歡照顧別人,正好跟覃惟互補。
“你先吃飯,補充足夠的碳水情緒會好點?!?/p>
覃惟盤腿坐在?地板上,把面?全都吃掉了,捧著海碗把湯也都喝光了,她很久沒有吃得?這么飽了,這半年來,經常半夜餓得?要?死?,吃幾顆豆豉解饞。
因為要?身材管理,足夠苗條,然后把自己塞進最?小號的裙子?里。
很多東西是?天生的,性格、談吐,容貌。
她無法?立即提升自己的能力,改變性格,就只能從外在?開?始改變,至少形象是?漂亮的,而不是?縮肩塌腰,唯唯諾諾。
吃飽之后覃惟說自己還想吃點甜的,壓一壓嗓子?里的咸味,葉曉航又給了她一盒酸奶,草莓味的,“不減肥了?”
“我馬上就要?被開?除了,減肥還有什么用,”覃惟吃飽了終于有力氣?傾吐心事。
其實這件事誰也怪不上,就怪她自己。
明?明?清楚自己的性格不適合那樣的環境,非要?擠進賽道里;因為沒有豁出去的魄力所以被邊緣化,最?終話導致情緒崩潰。
這個社會上,好的資源本來就是?分給強者?的,弱者?不配。
葉曉航笑了,她都不用別人安慰,自己給自己復盤好了。
“接下來你想怎么辦?”
“今天老板對我說了很難聽的話,我就是?一無是?處的一坨……卷鋪蓋走人是?沒跑的事兒了。”
葉曉航說:“顧雯說,沒死?就活著唄,有什么好擔心的呢?!?/p>
不要?讓將來不確定的壞事影響當下,退一萬步說,最?壞無非是?等著被公司辭退,說不定還有賠償金。
覃惟狠狠吃甜食,把一整盒酸奶都吃掉了。
*
周玨感冒了,夜里回到家,頭便昏昏沉沉。
他早上起來處理工作?之前喝了點藥,甜的。藥是?陳瑾給他準備的,他的味蕾挑剔,生病也不愛吃藥。
陳瑾曾經在?手機背后翻白眼,這什么人啊,冷漠無情殘忍傲慢,背地里吃不下苦東西?沒用的男人!笑死?人了。
家里做了二十多年的保潔阿姨告訴陳瑾,去買那種兒童感冒藥,哄小孩很管用。
周玨喝完藥沒有辦法?立即奏效,于是?又回到床上躺著了。今天是?周六,他給陳瑾發消息,小時工和保潔都不用來。他也不想見?人。
于是?從七點又睡到午后,鬧鐘響了他就得?起來。今天有工作?,晚上還約了人吃飯。
刮胡子?的時候額角冒出虛汗,臉色也白得?嚇人,他想起昨天的狀況,自己竟然攻擊了一個實習生。
這不是?周玨的做事風格,就算犯了再大的錯,他也只會通知她的上級領導,把她開?掉。